喻海來的時候,翟樂巡防回來,甲胄還未來得及收回丹府:“歸龍何時回來的?”
曲國這邊兵分兩路,互相策應。
若不是天大事情,喻海不會擅離。
喻海神色莫名:“有個消息。”
翟樂見他正色嚴肅,不由開了個玩笑:“這般認真?莫非是咱們的盟友直搗黃龍,挑翻了中部盟軍,下一個就沖咱們下刀子了?”
“這都什么時候了,還玩鬧?”喻海沒好氣道,“若真如此,你還能笑得出來?”
翟樂脫了武鎧松快手腳。
眼下這個月份,東南又悶又熱,偶爾吹來的風也帶著燥熱。即便有武氣護體保證寒暑不侵,卻防不住武鎧悶出來的熱氣——雖說武氣化出的武鎧不會給穿戴者帶去多余的體力消耗,但這玩意兒悶啊,久了還會悶出酸臭。
他有空就脫了透透氣,生怕臭味腌入味。
一邊往嘴里塞飯團子一邊笑道:“笑得出來,怎么笑不出來?輸給她又不丟人。”
輸給其他人,翟樂死不瞑目,下了黃泉還要操心曲國子民會被虐待,但要是輸給沈幼梨,他反而要擔心曲國庶民會“虐待”沈幼梨。占多大的疆土就要養活疆土上的人。
尋常人養一家老小就耗盡精力。
萬一沈幼梨統一大陸,她要面對的可是接近兩萬萬張嗷嗷待哺的嘴啊,光想想這個數字就能讓翟樂生出幾分幸災樂禍的微妙心情。
喻海險些被他光棍心態氣個仰倒。
內心問候翟歡怎么留下這么糟心的弟弟。
翟樂心態好歸好,但也不是真的看淡勝負,生怕真的惹惱喻海,他頗有眼力勁兒地轉移了話題:“歸龍你還沒說那消息是什么。”
他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小學生神態。
喻海忍著糟心:“中部分社通過眾神會渠道聯絡我,希望雙方能坐下來談一談。”
翟樂驚異:“中部分社?這幫眼睛長在頭頂的家伙也會主動說談一談?稀奇啊,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愿意‘紆尊降貴’?”
因為喻海緣故,翟樂對眾神會了解不淺。
自然也知道五大分社之間的鄙視鏈。
中部分社平等歧視其他四個,學了禮記王制,將四方分社冠以東夷、西戎、南蠻、北狄的稱呼。翟樂第一次聽到這說法都氣笑了。
東南諸國跟異族也糾纏了不少年,打了這么久,原來自己才是“南蠻”?翟樂當時還想著沈幼梨知不知道這事兒,她先后干了十烏北漠兩個地方,其實她才是真·異族?
要不是有些地方還需要跟中部諸國合作,翟樂都不想鳥他們。明里暗里被罵多年,翟樂都麻了。中部分社冷不丁放下身段,主動過來釋放求和的信號,他“受寵若驚”。
喻海肯定點頭:“嗯,是他們。”
翟樂身居高位多年,不似少時那般單純。
心念一轉便猜出其中關竅,唇齒間溢出一息冷笑:“呵,瞧這情況,不是他們在沈幼梨那邊吃了大虧,便是內部出了什么問題。”
不以中部盟軍身份交涉,而是以眾神會分社身份出面,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暗示——這一仗不是勢力跟勢力的斗爭,而是分社矛盾。
大家伙兒都出自眾神會。
有啥矛盾可以坐下來慢慢商談,不一定非得你死我活。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一下子就將國仇轉為私恨。
倒是符合中部分社那群神經病的腦回路。
“歸龍,什么時候去?”
翟樂雖是曲國國主,卻插手不了東南分社的事物,東南分社的話事人仍是喻海。在明面上,翟樂是君喻海是臣,私底下,曲國國主跟東南分社主社喻海算是平等合作者。
喻海來通知他,是因為這事兒還有后續。
“三日后,五十里外的丕城。”
“那就去看看,他們葫蘆賣什么藥!”
因為戰亂,丕城失去了往日的寧靜繁華,城內蕭瑟,商鋪閉店,偶爾才能看到零星幾道行色匆匆的人影。翟樂一行人做普通行商裝扮,一路低調。太低調了,反而有些鬼鬼祟祟模樣,他頗為不爽道:“從來只有鼠竊狗偷的賊人才會怕見光,這眾神會……”
又是對暗號,又是蒙眼領路……
小心翼翼架勢看得他發笑。
山窮水盡,柳暗花明。
只聽那船槳吱呀呀搖著,一葉小舟搖搖晃晃穿過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蓮池,帶著幾人抵達水中的湖心亭。亭間早有一行人等候,翟樂按捺不快,視線飛速掃過眾人。僅從穿著打扮來看,亭間有兩名侍女,四名守衛各角的侍從,另有五人身著錦衣華服——其中,為首的是個蓄著山羊胡的中年文士,左右各有一副手,余下兩個是氣息深厚高手。
中年文士生了一張討喜的臉,笑時和藹可親,他起身迎上來:“早就聽聞喻主社是人中龍鳳,瞧了真人老夫才知百聞不如一見。”
喻海拱手道:“吳副社謬贊。”
中年文士一語喊破翟樂的身份。
“想必這位就是翟國主了?”
翟樂敷衍抱拳:“嗯。”
中年文士伸手請翟樂上座:“千里單刀赴會,翟國主的胸襟膽魄實在讓人敬服。”
翟樂沒客氣坐下,笑容玩味:“首先,沒有千里,大軍就在五十里外駐扎,其次也沒單刀赴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孤又怎會不懂?孤有膽量來,便有把握走!”
中年文士笑容似有一瞬的僵硬。
對翟樂這個莽夫是一點兒好感都無。
不過他今日的目的不是來結仇的,而是來游說東南分社合作的。翟樂身后還有兩名氣息瞧不出深淺的護衛,他自然不敢輕舉妄動。只要東南分社答應合作就代表曲國也能被拉住中部盟軍陣營。君臣二人隱秘地交換了眼神。
喻海認真沉吟一番:“吳副社莫不是不知道,曲國跟康國乃是歃血為盟的盟友?”
中年文士:“知道。”
“曲國與盟軍多有兵戈?”
中年文士應道:“知道。”
“西南分社與中部分社多年不往來,上一次交涉還不歡而散,兩地社員結下血仇。恕我直言,作為主社只當以分社利益為先,以社員為重。兩家又怎能結盟?”喻海擲地有聲地道,“更甚者,曲國男兒跟中部盟軍三天前還做過一場,陣亡將士尸骨未寒!”
他沉聲道:“試問,怎么結盟?”
又怎么能化干戈為玉帛?
中年文士不贊同:“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大到兩國交戰,小到兩家生仇,歸根結底都是為一個‘利’字!曲康二國因利而合自然能因利而散!兩家分社能因利而散,自然也能因利而合,如膠似漆!”
喻海挑眉:“有利便有弊。”
“吾等此次是帶著十分誠意來的,自然不愿欺瞞爾等。”中年文士滿意喻海接了這句話,好讓他借題發揮,說著他的視線落到一語不發的翟樂身上,“說一句不怕得罪翟國主的話,以老夫幾十年閱人經驗——姓沈的,身負天命,比翟國主更有天子之姿!”
如果不是翟樂,隨便哪個國主聽到這話都要暴跳如雷的。他只要一生氣就上鉤了。
翟樂點頭:“治國,她確實強我三分。”
要不是種種意外,估計沈幼梨更樂意養精蓄銳,而不是疲于作戰,一場接一場打。
翟樂看看康國的作戰記錄都替她累得慌。
中年文士:“……”
他差點兒被翟樂弄不會了。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中年文士不慌張,他心態穩得很。
“不愧是主君,胸襟恢弘大度,讓老夫佩服。只是,翟國主可有想過以后?沈幼梨野心勃勃,志在鯨吞天下。一旦中部諸國淪陷,她便坐擁天下六成!東北天寒地凍,人丁稀少,諸國國力衰微,怕是不敵康國一合之力!”
翟樂掀起眼皮,似乎來了興致。
中年文士呷了口茶水,繼續道:“東南諸國被翟國主合并,國力蒸蒸日上,怕是早成她眼中釘、肉中刺。試問康國可會放過吞并良機?曲國還能偏安一隅,東南稱王?”
顯然是不能的。
沈幼梨愿意停下腳步,她身邊的文臣武將也不會愿意,曲國就是他們眼中的肥肉。
瓜分曲國才能獲得更多的利益。
“……翟國主可知唇亡齒寒?眼下尚有中部諸國為曲國阻攔賊子,來日諸國覆滅,曲國孤立無援,無枝可依,怕是——離滅國不遠矣!”中年文士還真不是聳人聽聞,他只是陳述一個必然會發生的未來而已,“還是說,沈姓小兒曾許諾翟國主曲康共存?”
政客的話能信,母豬都能上樹。
翟笑芳不會真信了沈幼梨鬼話吧?
翟樂道:“這倒是沒許諾過。”
中年文士差點兒要被翟樂搞不會了。
不是,沈幼梨究竟有什么魅力啊?
還是西北那塊地方有什么人?
沈幼梨連一個“曲康共存”的承諾都不愿意敷衍翟樂?翟樂怎就屁顛顛跟她結盟,還跟中部諸國過不去了?曲國跟中部諸國確實有仇,但翟樂可以選擇作壁上觀,冷眼看著中部盟軍跟康國互相扯頭花,坐收漁翁利,根本不用下場結盟,幫康國牽制中部盟軍兵力。
翟樂:“她只是與我指洛水為誓。”
中年文士:“……”
自光武皇帝指洛水為盟,誰還信這玩意?
翟笑芳的小名真不叫司馬衷???
中年文士嘆息:“翟國主是上當了啊,您就不怕沈幼梨翻臉不認人,毀盟棄約?”
翟樂道:“毀盟棄約要看誰先翻臉。”
也未必是沈幼梨先掀桌啊。
自己出手快的話,也能占據主動權。
“孤敢答應跟她結盟,自然是有經過深思熟慮。倒是吳副社,口口聲聲卻不見所謂的‘利’在何處,孤只看到挑撥離間。”他這番不客氣的話,反倒讓中年文士眼一亮。
“沈幼梨不曾許諾的共存,中部可以!”
翟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中年文士:“翟國主不相信?”
翟樂道:“不信。”
中年文士嘆息:“翟國主這般就是不太了解吾等眾神會了,喻主社說是也不是?”
喻海冷冷斜眼回應。
“眾神會本就不喜插手天下大勢,其下社員也只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閑來互相切磋討教。”中年文士心中訕訕摸鼻,面上仍做誠懇狀,“在野閑人,聊以自慰罷了。”
“在野閑人?”
翟樂怎么不知道眾神會如此無害了?
中年文士干脆將話攤開了講:“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吾觀天下亦是如此。倘若四方之地盡歸一國,天下萬民俱系一人,此人賢明則天下暫得清明,此人昏庸則天下鼎沸,民不聊生,豈非荒唐?人是人,所謂天子亦是肉體凡胎!縱使勵精圖治如明皇,后又如何?”
“與其明月獨照,不如群星斗艷。諸國林立,對天下庶民,焉知不是一件好事?”
“這,便是眾神會立會宗旨之一!”
中年文士也是深深認可的。
將希望寄托一人是非常愚蠢的行為。
大陸好比叢林,國家好比動物,物競天擇之下,謀生延續就成了諸國國主首要看重的大事。他們認真治國,治下庶民就能過上安定日子。國力蒸蒸日上,方有立錐之地。
“……”翟樂沉默。
這番詭辯乍一聽確實有幾分蠱惑人心的力量,若非翟樂深刻知道眾神會這幫人什么尿性,喜歡以天下眾生為棋,將兩國交戰視為游戲,他還真要信了中年文士的鬼話了。
中年文士趁熱打鐵,給出一個鏗鏘有力的厚重承諾:“翟國主不用擔心中部諸國翻臉,更不用擔心中部分社會出爾反爾。待塵埃落定,君居東南稱王,兩家井水不犯河水!”
跟中部盟軍合作,曲國依舊是曲國。
跟沈幼梨合作,曲國就是康國的。
二者之間天差地別。
只要腦子沒問題都該知道怎么選吧?
中年文士不信邪加了一把火:“唉,也不是老夫危言聳聽,翟國主也是學富五車,可知古往今來,有幾個亡國之主能得善終?即便不是為自己、為曲國,哪怕是為妻兒老小族人,為曲國先王翟悅文留下的基業,也請三思!”
翟笑芳:我是鴨子嗎,這么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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