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又想起,按著方才男子的說法,太元掌門之所以沒有殺死王逢煙,怕的便是有損玄物,耽誤大計。
今日卻又將其帶至此處,開門見山講了這些話來,儼然是要將王逢煙殺死在此,便可知是大計將成,再不必顧及玄物的好壞了。
趙莼不曾見過左翃參真容,如今只聞齊聲,一時之下還不能辨明男子身份,但從他口中話語來看,其受太元掌門石汝成差遣,就不大可能是六姓中人。言語間,提及王酆此人更是多帶貶意,想必其自身修為,至少也在洞虛之列了。
念此,趙莼并不敢輕舉妄動,也是待得片刻之后,上方交談聲音徹底消去,這才抬起步來往前處探索。便不知此間暗室有何玄妙,讓那洞虛修士未曾將她發覺,但顯而易見的是,此刻她進退維谷,一旦失去了這無形禁制的掩蓋,上方那人立時就能發現自己。
憑她這點道行,想從大能修士手下脫身,幾無半點可能!
好在鼎爐之上,左翃參也失了再與王逢煙交談的興味,遂把手一揮,下頭那一人一冊便雙雙落入爐中,隨后又甩起拂塵,將面前鼎爐徹底封住,只等王逢煙的元神從紫府跳出,與那功德金冊逐漸有交融一體的態勢,他才微微頷首,一手將懷中玉像托去半空,并默然張動口形,道出幾句晦澀難明的法訣。
如此之后,左翃參旁顧左右,旋即在鼎爐之前趺坐下來,催起神識往爐中一觸,聽從那石汝成的吩咐,按圖索驥,將全副心神沉入功德金冊當中。
他想起石汝成所說,這生死功行簿內,除了有近百年來各地誅殺妖邪,驅逐異人所得的大道功德之外,從前就發生在三千世界的所有事跡,也會被評論功過,加以記述。陳年累月而計,功德又豈止萬載,即便之前已分出部分投入爐中,回煉為天地靈源,交由渾德陣派補天,可那用去的和剩余的相比,也還不到十之一二!
要是按先前所為,就算整日整夜祭煉不止,便也要個三年五載才成。
但石汝成不能等,虎視眈眈的蕭赴不能等,今下已順理成章發兵東海的昭衍,就更是等不得。
如今不管不顧,直接將玄物投入天地爐中,倒也是極為冒險的舉動,此回若得鎩羽,重來一回,又怕要等上千載萬載了。
左翃參輕吐濁氣,隨著心神沉入鼎爐之內,對外界的察覺感知亦逐漸弱去。
他卻想不到,身下這重重禁制封鎖起來的周元陣宗遺址,竟會襲來一個不速之客。
眼看上方的動靜逐漸消停,趙莼提起戒心,已是一步一步深入腹地,又念著王逢煙在王月薰身上留下的后手,此刻便絲毫不敢將之放脫,仍是牢牢捏在手里。
前路先寬后窄,寒氣漸生,逐漸合攏的兩壁浮出水露,便不以手掌觸碰,都能感受到濕滑之感。
越往前走,這樣的濕寒之氣也就越重,伴隨著潺潺流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再循著水聲走過夾隙,眼前便豁然開朗!
憑趙莼眼力,能在此地下方看見一條奔流不息,水勢湍急的暗河,而暗河之上,有道只供一人行走的石橋從對面而來,一直相連到趙莼腳下。石橋中央,一座八角亭憑空懸起,玉簡書卷雜亂堆放,肉眼可見的灰塵仆仆,也不知多久沒人打理過。
能在周元陣宗的地下見到此景,她亦難免感到好奇,于是跨步往前行去,直至到了那八角亭前,才留意到凌亂書卷之下壓了一方條案,上頭居中擺放有枚玉簡,已然積灰數重,玉質也因年限失了潤澤,白而泛黃,幾欲開裂。
趙莼先沒動那玉簡,只是拾起藏書與畫卷看了一通,便發現上頭的文字多為舊篆,所記述的也只是游記相關。畫卷之上有人落款,描出一個鶴字,也盡都是山水風光,瞧不出什么特別。
她緩了口氣,上前將玉簡握在手心,因不知其中藏有什么東西,就只從紫府元神當中分出一縷神識,徐徐往內探了進去。
方看到敘事之中冒出的第一個名姓,趙莼便倏然心驚!
其上寫道:元年秋,行祀天壇,布典儀,收弟子蕭入魯明山。
從緊接著的后文能知,這位弟子蕭名喚閑云,名姓相合,為蕭閑云。
此正是太元祖師鶴元子的名諱!
只是這元年指的是何年,魯明山又是何地,倒看得不大明白。
往下看去,大抵記述的,就是蕭閑云入門后的一些事跡,其中以宗門褒獎為多,亦稍稍提及到了蕭閑云在門中的身份。
是說元年之春,上代掌門隕落,此代掌門周冠儀祭天即位,數月后,即上文中寫道的元年秋,便以掌門之尊力排眾議,將不知出處的蕭閑云收入門下,自此做了關門弟子。
見此,趙莼漸是得了興趣,遂放開神識,須臾間攬了大半內容進入眼底,連同那塵封已久的舊事,也逐漸在她心中成形起來。
原來這周元陣宗出自微末,門規延從舊例,自先代祖師周魯明而起,掌門之位就只在周氏本家流傳,如趙莼所想,就是再正統不過的世家門閥。
是以蕭閑云這一外姓修士,能借著掌門親傳的身份,入了象征祖師圣堂的魯明山,便難免會叫其余的周氏弟子如鯁在喉,視之為眼中釘,并多番刁難不止。好在是有周冠儀的極力袒護,蕭閑云終在一萬八千余載后,于魯明山上得道正位,登臨源至。
次年,昭衍黃庭鈺舉事,天下道門共伐神庭。
此去三千六百年,神庭崩毀,道門大興,世間格局初定,黃庭鈺卻猝然崩逝。
正因此人之死,才叫周冠儀感到時機將至,為此將蕭閑云喚至近前,問道:“昔日神庭魚死網破,分裂界源以求共死,如今以金烏、玉蟾之軀重序界天,卻著實不是長久之計。便不知徒兒心中作何想法?”
她之野心,蕭閑云洞若觀火,于是答曰:“先天神軀與界天共源,或可于虛淵之下,以神軀鑄爐,收羅界天本源,開得天外之天。”
周冠儀又道:“界源分散,已成諸天小界,若要將至搜羅,豈非傷天害理,有違人和。”
蕭閑云心下一陣冷笑,言道:“凡行大事,不拘小節。我輩道門修士自微末而起,一人得道,便是千萬人的凋零。天地之爐,煉化天地,以凡養仙,正是大道所倚。”
……以凡養仙,道之所倚。
原來是這么一個由來!
趙莼內心震動,方知天地爐堅剛不催,吞化萬物的神通來自何處。此前,掌門封時竟也曾言過,昔日祖師開天,卻無法摧毀神軀,便只能將之埋于淵下,作鎮虛神教,以天妖壓制。
然而時局震蕩,周元陣宗又于暗處圖謀,想這數量奇眾的天地爐,就是借由此宗之手得以鑄出。
弄清楚了這事,她便繼續往下看去,玉簡末尾的記述不多,反而是有戛然而止的意味,只講到蕭閑云入淵下鑄爐,自此之后生死不知,但天地爐又的確在今朝現世。何況此人若是生死,又怎能為太元祖師?
細細算來,距那太元開宗立派,也還有數萬年之久。
這當中發生何事,趙莼不得而知。
只能猜測石汝成今朝的大計,與蕭閑云口中的開辟天外之天,或許不會毫無關系。
她收回神識,手里卻猛然一松,只見那泛黃的玉簡驟然化作泥沙,簌簌從指縫流下,經得淘洗之后,唯有一指節大小,通體晶瑩剔透的橢圓之物留在掌心,叫人見之心喜。
須臾之后,條案上金光一閃,一行舊篆所書的小字便顯露而出——
以此無塵天,留待有緣人。
趙莼暗自低語,卻琢磨不透這無塵天三字是為何意,只感嘆蕭閑云口中的有緣人,最后竟落在一昭衍弟子頭上,到底是有幾分微妙。
遂把那剔透晶石好生收起,神識回轉之際,這才驚覺自己沉淪其中,距離進入此地的時候,已然過了三月有余!
“這玉簡果真古怪,難道是晶石之故?”
趙莼一躍起身,目光向上掠去,待片刻之后,好將心神定下,沉吟道:“遺址之中倒是沒有動靜,不好貿然動身,宜將等候良機。”
便又坐于亭中,再次將身上氣息斂下。
同在一刻之內,數千里外,一道屬于趙莼的劍氣卻是被大張旗鼓揮放出來。
秦玉珂端坐房中,一方禁陣將她于外人間隔開來,叫旁人看不清其中景象,更因忌憚趙莼威名,而不敢直接上手試探。
有不甘心者,便在此地逗留不去,一連三日出言叫囂,勢必要趙莼現身與他分個高下,不然就要強闖此地,逼其出手!
才言道:“說是道門魁首,卻不過縮頭烏龜一個,也不知哪里來的臉面,須借了日宮帝子的名義才得棲身!”
下一刻,一道劍氣便沖天而起,所過之處,一片白浪翻滾,波瀾涌動,疾馳于海界之上,速度亦不減半分,照面向那說話之人斬去,未得片刻,兩截血肉之身就落了下來。
四下頓時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