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薩爾看向祭壇上的燭臺,大部分蠟燭還燃燒著,只是所余不多,一根普通的蠟燭可以燃燒四到五個小時,但在這種重要的儀式中,所用的蠟燭要比普通蠟燭粗壯許多,幾乎有一個成年男子的手臂那么長,需要雙手合捧——這種蠟燭至少可以燃燒一個晝夜……
他立即發現,自己也犯了一個錯。雖然在舉行儀式前,他也詢問過希拉克略有關于“蒙恩”和“賜受”的事情,但作為這個時代少有在信仰方面十分大膽的人,修士也很難和他描述明白——事實也告訴他,確實無法形容,形容了也有可能不正確,反而將他人引入歧途。
此刻的他卻忍不住想詛咒,希拉克略至少應該告訴他,當他們陷入那種狀態后,失去意識的時間要比他以為多得多!
以往的經驗誤導了塞薩爾,他以為,在所有的精神活動中,時間的流速都應當比現實快,沒想到這里卻是恰恰相反,他并沒有詢問希拉克略這方面的事情,希拉克略出于這個新學生的信任,居然也沒說。
但那些在這里設下這個陷阱的人們卻是知道的,他們知道他會和鮑德溫在祭壇前祈禱很長一段時間,并且——如果他們能被選中,這段時間還要延長。他們還知道,為了提高被選中的幾率,精通醫藥學的希拉克略肯定會在國王的命令下為這兩個孩子調配專用的藥劑。
希拉克略在調配藥劑的時候多小心,多謹慎啊,就是因為這種藥劑,多一點,少一點都有可能引發他們不想看到的悲劇。
他們的敵人利用了這點,他們在燈碗里放上了罌膏,可能還在上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橄欖油,在鮑德溫與塞薩爾進入圣殿前,圣殿騎士們檢查過了每一個角落,就連屋梁上也叫身手敏捷的扈從上去看過了,但誰會注意到那些亮閃閃的燈碗呢?
就連罌膏特有的,濃重的甜香氣味都被其他香料的氣息掩蓋過去了,而且一開始的時候,罌膏的氣味非常淺淡,要等到燈芯燒盡橄欖油,燒到罌膏,還要連續燒上好幾個小時,空氣中的罌膏成分才能擊破他們體內的平衡。
他們之前的嘔吐,痙攣與瞳孔縮小,呼吸停滯都是明顯的藥物過量癥狀。
鮑德溫也反應過來了,他一抬手,想要將手指插進喉嚨催吐,但馬上被塞薩爾制止了,十幾個小時,就算是那塊魚鰾只怕都已經被消化殆盡了,藥物也已經進入血液循環,嘔吐除了消耗體力,弄傷喉管之外毫無作用——倒是如果有大量的水,他們喝下去至少可以稀釋體內的藥物含量。
但這里只有燈油。
鮑德溫不知道從什么地方來了力氣,他抓著祭壇站了起來,拉著塞薩爾往外走去。
長廊與中殿的燈架數量要少得多,罌膏的氣味也要淡一些,但鮑德溫不止于此,他徑直朝著那根刺眼的黑色絲繩伸出手去,塞薩爾一把拽住了他:“你想要干什么?!”
拉了那根繩子,外面的鈴就會響,大門就會被打開,當然,“擇選儀式”也就宣告失敗了。
鮑德溫轉過身,用堅定的目光看著塞薩爾,如果他沒有遇到塞薩爾,這里只有他一個人,他寧愿去死,也不會背負著屈辱與罵名走出這道大門。
但塞薩爾,塞薩爾是個健康的男孩,容貌秀美,就算沒有被選中,他也已經是希拉克略的學生,希拉克略可以輕而易舉地為他謀得一份圣職。
而在教會中,歷任教皇中確實有“被選中”的人,但更多的還是普通人,他們就如同駕馭獵犬與馬兒那樣駕馭有著“蒙恩”或是“賜受”的教士與修士——誰知道塞薩爾會不會也有那么一天呢?
“你不能死在這兒,”鮑德溫停頓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將心里話說出來了,連忙強調:“我們不能死在這兒!”
塞薩爾盯著他,沒說話,只是探身過去抱了抱朋友的肩膀,不過在短暫的溫情后,他迎面就是一瓢冰水——他伸出手,讓鮑德溫看,鮑德溫還沒來得及低頭就嗅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他還以為是塞薩爾受了傷,“門縫里流進來的。”塞薩爾低聲說。
你猜你拉動了絲繩,門打開了,等著你的是守衛還是刺客?
“這里是圣殿。”鮑德溫有些失神的喃喃自語。
“所以呢?”你還打算和這些卑劣透頂的家伙講道理嗎?塞薩爾站起身來,“跟我來。”
他走向側廊,那里的小凹龕里,圣人們依然保持著肅穆寂靜,塞薩爾看了看,從圣猶達的手中拔出了他握著的斧頭。
古羅馬的雕塑家曾經惟妙惟肖地從大理石中“取出”了虬結的肌肉,柔滑的皮膚,蓬松的卷發,密集而富有韻味的褶皺,但這些精妙的手藝似乎也隨著那座龐然大物的崩潰而悄然消失了。
如今的石匠,不將男人雕成女人,將孩童雕成老人,將圣人雕成魔鬼就算得上是個好手藝人了,像是斧頭,長劍,衣物這種人們又熟悉,又需要精工細作的活兒,他們完全干不來。
干不來也有干不來的辦法,那就是往石像上掛布料(之后還能作為圣物賣出去),直接將長劍,斧頭,剝皮刀這些東西弄件真的放在圣像的手里。
鮑德溫以為塞薩爾是要拿著這些武器與外面的人搏斗,沒想到塞薩爾反而向著位于長廊一側的木板壁走去,木板壁之后應該還有一個狹長的空間,“你知道撒拉遜人的一句箴言吧——清潔是信仰的一半。”
作為亞拉薩路國王的繼承人,鮑德溫當然知道這句話,因為是他們最偉大的先知所說,所以每個撒拉遜人在做禮拜前都要沐浴。
塞薩爾舉起斧頭,一斧頭砍在了圣母慈悲的面容上!
他從達瑪拉那里得來的,杰拉德家族提供給他的圖紙,與其說是圣殿的,倒不如說是阿克薩寺,或者更精準點,是這座被圣殿騎士們改造成教堂的灰頂寺廟的。
撒拉遜人的教義中,對寺廟的建造沒有過于苛刻的要求,只要求必須面朝東方,有宣教臺與拜向龕,還有就是必須有“水房”。
灰頂寺廟從外觀上來看,是個長方形的建筑,但撒拉遜人的禮拜大殿卻是個正方形,那么多出來的那個小長方形是做什么用的呢?
兩個水房,還有小庭院和水池。等到圣殿騎士們來到后,他們將禮拜大殿的墻壁拆除,但封掉了水房,好讓內部空間看起來是個“十字”。
說是封,也就是如上文所說,用雪松木板壁遮擋起來而已,當時的圣殿騎士團的大團長思考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徹底地毀掉水房,畢竟圣殿山——顧名思義,就是一座山丘,所有的水都要從城外,從地下引入其中。
圣殿騎士們現在的供水來自于另一處水源,但多一處秘藏的水房豈不是更好嗎?
塞薩爾一邊劈砍,一邊竭力回想著他在拿到圖紙后,結合經書上的描述,描繪出的一條地下隧道圖紙。
在公元700年前,以撒人的君王希西家為了抵抗亞述人的進攻,填埋了城外的水源,那么亞拉薩路的居民該怎么喝水呢?在此之前,他秘密命令工匠們,建造了一條深在地下的隧道,這條長達一千六百法尺的隧道從城外的基訓泉直到圣殿山的腳下,流入名為“西羅亞”的方池內。
古時以撒人在朝拜第一圣殿的時候,就要在西羅亞池內洗手和面孔,而在救主降臨到這個世間后,因為他曾在一個瞎子的雙眼上涂抹唾沫和泥土,又叫他去西羅亞池清洗——瞎子洗完后,就雙目復明,又叫這里成為了一個圣跡所在的地方。
但在圣路加所撰寫的福音書中,他也明確地寫道,西羅亞樓倒了,壓死了十八個人。
也就是說,在公元62年之前,西羅亞池就已經崩塌了,不復存在了。但希西家水道和與之相連的豎井還在,亞拉薩路的人依然從里面取水,圣殿山也是如此,撒拉遜人在這里建造寺廟的時候,為了能夠給水房提供源源不絕的凈水,就開鑿了一條蜿蜒向上的隧道。
“老師說過,”鮑德溫也從圣西門的手中“借來”了鋸子,氣喘吁吁地幫著塞薩爾打開木板壁,木板壁迄今為止已經有幾十年了,即便有進行維護,內部也已經腐朽不堪,就算這里是兩個虛弱的孩子,破壞起來居然也不費什么力氣。
他已經嗅到了從裂口里溢出來的陰冷氣息:“在隧道里,撒拉遜人加設了希臘人的螺旋水泵,好將水引上來。”
“但螺旋水泵里用到了黑鐵和銅的配件,圣殿騎士們就把它拆掉了。”塞薩爾又去“借了”一柄長劍,他將長劍插進裂口,伏下身體壓在劍柄上,在一陣頭昏目眩中,裂口發出了連續的“咔咔”聲,而后又是很大的一聲“噼啪!”。
板壁斷了,塞薩爾的身體也失去了平衡,砸在了鮑德溫身上,鮑德溫哎呦叫了一聲,他的頭撞在一旁柱子上了。
但那個裂口已經變成了一道豎門。
“我們可以進去了!”鮑德溫喊道,塞薩爾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臂:“等等!”
隧道里可能連通外界,會有空氣進來,但密封了幾十年的房間——保險起見,塞薩爾取下了幾支蠟燭,將其中之一放進房間,等了一會,火焰沒有熄滅反而從小變大,他們才一個個地鉆了進去。
房間比他們想象得要大,地面和墻面都鋪設了光滑的石材,借著蠟燭的光亮,塞薩爾看見了金屬流水嘴被拆掉后留下的黑色小洞——看來那時候的圣殿騎士們真的很缺錢。
鮑德溫舉著一只塞爾柱式的有蓋油燈,走到一塊凸起來的基礎上,不知道這是做什么用的,“螺旋水泵的轉輪……”塞薩爾說,不用講,這是個金屬的大配件,大概已經變成圣殿騎士們的長矛和盾牌了……
他們很快就沿著轉輪的基礎找到了隧道口,但這個隧道口填滿了石塊。
“我們去看看另一個房間。”鮑德溫馬上就說。
拆掉第二個房間的木板壁讓他們精疲力竭,他們甚至靠在板壁上,睡了一會才有力氣繼續探勘。
這個隧道口同樣堆滿了東西,但不是石塊,而是木頭!鮑德溫將油燈移過去看,看到了精細的花紋,線條還有撒拉遜人的文字,而塞薩爾站在較遠的地方,看得比較全面:“是撒拉遜人的宣教臺。”
宣教臺樣式特別又顯眼,就算將上面的文字刮掉,也沒法放在基督徒的房間里,圣殿騎士們就拿來廢物利用,卻給了他們一個機會。
塞薩爾也不由得叫了聲天主保佑,他是做了準備沒錯,但這幾天的事情告訴他準備遠沒有意外或是陰謀來得完全,這樣,他就可以舍棄那些更危險的預備方案了。
接下來,他們又是撬,又是砍,好不容易才讓這個隧洞口暴露了出來,鮑德溫起初還在責備那時候的圣殿騎士過于粗疏大意,一看到隧洞口,才知道事出有因——這個隧道口的直徑只有一點五法尺,可能還要小些。
一個九歲的孩子收攏身體,可以鉆下去,一個成年男人,尤其是每天都在訓練,除了齋戒日都要吃肉的騎士,不卡在里面才怪!
別相信那些傳說故事,一個小孩子爬進或是爬出洞口,就能打開大門,引入敵人的事兒根本不可能發生,在真實的戰役中,潛入的必然是一隊真正的戰士,才能對城市或是城堡產生威脅。
“我先下去。”塞薩爾說,作為一個麻風病人,鮑德溫一直在苦苦堅持,他看得出來,鮑德溫沒有拒絕——他們又向圣人借用了一些布料,切割開編成繩索,系在塞薩爾的腰里。
“我們要是能出去,大概得買上一千年的贖罪券。”鮑德溫低聲說。
塞薩爾笑了一聲,慢慢地落入隧道,這種感覺比之前援救艾蒂安伯爵時還要糟糕,這根本就是一條堅硬的食道,萬幸的是,食道下方是膨大的胃部,這里也是,一個雖然小,但足夠他轉身的空間。
塞薩爾點燃蠟燭,他看到了一個方形的水池,還有一些看得出長期摩擦后留下的痕跡,這就對了,螺旋水泵的長度可不夠直接從希西家豎井連接到灰頂寺廟,撒拉遜人一定做了一些改進——他向上晃了晃蠟燭,鮑德溫也跟著下來了。
“我們還要走大約三百尺。”塞薩爾說。
“嗯。”鮑德溫說。
之后的一段路程,塞薩爾和鮑德溫只怕永生難忘,黑暗是這個時代人們的常客,逼仄也不是那么罕見,壓抑更是司空見慣,但加在一起就叫人難以忍受,遑論他們還不是“走”,而是緩慢地向下攀爬,每一步都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鮑德溫的反應尤其強烈,有那么幾次,他都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已經被埋在了墳墓里,他被束縛在鉛棺里,或許外面還有石棺,塵世間的一切離他遠去,再也不和他有半份關聯……
結果他一醒來就看到塞薩爾在微弱的燭光下,有氣無力的抽他的耳光,一邊抽,一邊還在很小聲地嘀咕著什么。
他努力去聽,卻發現完全聽不懂,這不是希臘語,拉丁語,撒拉遜語或是他接觸過的任何語言,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耳熟的音節。
“……你醒了。”塞薩爾面不改色,溫柔地問道:“好點了嗎?再堅持一下,我們就快到了。”
鮑德溫倒是想讓塞薩爾把自己扔在這里,但就算塞薩爾不是個好人,也不可能這么做——除非他想要直面獅子的怒氣,阿馬里克一世一定會把他看做謀殺了王子的兇手。
最后一段隧道坡度明顯地減緩了,“有風了。”塞薩爾沙啞地說道,但鮑德溫已經沒法動彈了,他發起了高熱,塞薩爾就將繩子系在他的胳膊肘下面,再將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就這么拖著他往外爬。
塞薩爾爬了可能有一百年——他這么覺得,不知道什么時候,又猛地往下一墜——他幾乎以為自己再次遇見了幻境,但不,他直接沉入了水里!
水,冰冷,但干凈,甘甜的水!
塞薩爾毫不猶豫地喝了好幾大口,又浮上水面,找到了隧道口,他將鮑德溫拉過來,用水潑他,把他弄醒,這次鮑德溫無需他吩咐,立即伏下身體,就著水面拼命地喝水。
“我們……咳,”冰涼的水降低了身體內外的溫度,鮑德溫才恢復了一點神智,開始慢慢地聚攏渙散的視線:“……這里是……豎井?”
“是的。”塞薩爾讓鮑德溫靠坐在隧道里,水冷得要命,鮑德溫想要拉他,卻發現自己連手都抬不起來,他只能盡力朝豎井上空看過去,隨后便看見了一輪最皎潔不過的新月。
鮑德溫露出了一個笑容,但就在下一刻,笑容凝固了。
新月被遮住了,他看見了一張同樣在微笑的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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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來講個小笑話。
很久以后。
鮑德溫:你還記得我們九歲那年,曾經被困在圣殿,不得不從撒拉遜人的隧道里逃走的事兒嗎?
塞薩爾:記得啊。
鮑德溫:那么你還記得,你曾經說過那么幾句話嗎——&*%¥¥阿馬里克一世,&*%……希拉克略,&%*%*&%鮑德溫(憑借著卓越的記憶力,鮑德溫重復了一遍),我一直記在心里,就是一直沒找到能翻譯的人,這是什么意思?祝福嗎?
塞薩爾(又一次面不改色):是的,就是祝福的范圍大了點,類似于要祝福到很多代,以及很多親眷的意思。
鮑德溫(真誠地):那么我也祝福你,&*%¥¥,&*%……&%*%*&%。
塞薩爾:……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