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長銘伏誅第十五日。12
一場春雨灑下,烏鴉山霧煙觀沐浴其中,門前古柏新枝吐碧。
隨著旅者踏青,老子像前香火漸旺。
三足鼎壇青煙裊裊,與細細雨絲糾纏成縷。1
盤坐在蒲團上的周奕似是被春風攪擾,一經拂面,雙目不由睜開,閃爍一絲欣喜之色。
七日前他便有突破,從大敦穴練到期門穴,練通了第三條經脈。
這條足厥陰膽經此前便有積累,非是幾日之功。6
可料想不到,短短七日過去。
今朝聆聽春雨,竟又練通了第四條經脈,手少陽三焦經!12
這練功速度,委實有點驚人。
從十二正經穩步修煉,積攢底蘊,沒用任何旁門左道。6
故而一身真氣,頗為精純。
他愈發體會到人間世與心禪不滅的妙用。
只不過想到自己這一身功夫,周奕覺得有點古怪。
根據角悟子師父背書,他們太平道典籍與老子想爾注有關,算是他所治本經。
玄真觀藏則是得黃老之學傳承下來的內功法門,引為基石,此時又練莊子人間世,更摻著佛學心禪,加之看了不少角悟子收集的道門經卷...10
這,身上的功夫逐漸有些理不清了。
“誒~”周奕甩了甩頭。
“想這些干嘛,還是師父說得對,只要不是走火入魔,其他沒什么大不了的。”5
想著想著,周奕閉上眼睛,用耳細聽。
這手少陽三焦經關聯著耳門與絲竹空兩穴。
耳門穴與聽宮同位,乃是耳力強弱之關鍵。
絲竹空則位于眉梢凹陷之處,絲竹本為一種樂器,再加一空,乃至心神輕盈。
二穴聯動,可在輕盈的心神下聽取四方動靜。
故而聽得更遠、更細。2
煉通這條經脈后,自然比滯澀時要順暢。
滿運真氣,用心靜聽。
高手的聽力并不相同,比如巨鯤幫幫主云玉真,聽得二十丈外的些許雜聲。
江都第一高手石龍,全力運功,可聽十丈內蟲行蟻走。12
周奕調運真氣,屏息一聽,春風、雨水在耳邊更加生動。
六丈外的古柏新枝嫩葉上,一滴水滑落墜地。
更遠處...
“啪~!”
這一聲響很突然,比葉片滴水聲要大的多。
是腳步聲。
聲音越來越清晰,只有一個人,正在朝霧煙觀方向走。
周奕甚至斷定,此人戴有雨具。2
因為他身邊的雨聲比周圍急促,顯是雨落時被東西擋住互相碰濺產生的。
既新奇這全新的耳力感應,又對來人產生好奇。
雨越下越大,階前的蒲公英舉傘承露,被打彎了腰。
這個時候,少有人踏青才對。
難道是觀主回來了,不會這么巧吧。
盡管觀內掛著“來客自便”的牌子,但占著別人的窩,還花了點香火錢,總覺得有些虧欠。
周奕忙起身,迎了出去。
吱呀一聲將觀門全開,目中多了道頎長身影。1
此人一席黑衣,頭戴斗笠,腰間佩著柄三指來寬的長劍,正拾級而上,踩起細碎水花。1
幾只鳥雀穿過雨幕,來人已走至門前。
看上去二十六七,面上棱角分明,眉梢上飛,如龍出淵。英朗之中,又夾著一股難掩的鋒銳。
他抬頭看了看觀門上方字跡漫漶難辨的牌匾,依稀辨得“霧煙觀”三字。
朝觀門下一瞧,立著個不及弱冠的俊逸青年,渾身散發一股出塵之氣,想來是方外之客。
雖然這人沒著道袍,但那一身氣質,還有身上的香火味,是觀中道人絕不會錯了。
來人心中有數,摘下斗笠朝前一步。
“道長,打攪了。”
周奕不明他的身份,卻感覺極為不俗:“山花宿霧,雨中稀客,怎能算是攪擾,請。”3
來人眉梢微動,多瞧了周奕一眼。
他邁步進觀,目標非常明確。
先入大殿對著老子像一禮,跟著摸出數十枚五銖錢放在香火壇旁邊。
周奕見狀,臉上多出一絲笑意。2
男子轉身道:“請問道長承哪方教義?”
“承西漢雜學,”周奕將地上的蒲團拿開,隨口回道,“長治莊子,略通黃老。”2
男子眉色一亮,又摸出數十枚五銖錢。
他的語氣比方才多了分急切,“在下楊影,不知道長怎么稱呼?”33
“貧道姓周,當年師父收我為徒時,俗名就已不用了。”周奕真誠中帶著難言的傷感,似乎回憶到傷心往事。1
可以想象,他年歲不大,卻守此道觀,必然有一番坎坷經歷。
自稱‘楊影’的男子一瞧周奕神色,目中添了數分復雜,看周奕的眼神更認同幾許。5
隱隱有種同病相憐之哀。
他小小嘆一口氣,想起正事后立時正色:
“楊某路過扶溝,聞聽此觀。因近來迷上道門典籍,有感其深,卻困守一處,難得寸進,今日叨擾,特來請教。”
周奕點了點頭,目光從楊影腰間長劍劃過,看到了劍鞘上的血跡:
“請說,貧道一定盡力。”
楊影踱了兩步,道:“天地之道,極則反,盈則損。”9
“作何解?”
周奕聽罷轉過身去,心中咯噔一下。
他面色有變,楊影卻看不到,以為他轉身思考。
這是...淮南鴻烈。1
難道是沖我來的?
平了面上波瀾,走了幾圈,轉身回道:
“這...家師似乎說過...”
“夫物盛而衰,樂極而悲,日中而昃,月盈而虧,這...這當是物極必反之理。”
楊影二目一凝,放出光彩:“物極必反,物極必反!”3
他盯著周奕:“周道長,生死之間可有此理?”2
周奕搖搖頭:“我只是復述家師所言,這與我所修莊子大相徑庭,故而不敢深話,足下自行體解吧。”1
楊影點頭,雙目略有失神。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道家典籍,翻看片刻,跟著朝雨中癡癡走去,連招呼也不打。
那放在三足銅鼎前的斗笠也忘了拿。
楊影沒戴這頂寬大斗笠,失了遮擋,于是春雨打在了他的劍鞘上。
幾近成干的血跡被雨水喚醒,順劍鞘流下。
所過之處,成了一條布滿鮮血之路!1
“轟!”
春雷悶響......
周奕追到門口,盯著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不由疑神疑鬼:“楊影?實在想不起來有這么一號人物。”16
“隨便碰到一個生客,竟也在研究淮南鴻烈。”
想到道門寶書的謠言,心中去意大生。
他是個行動派,念頭一生,便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這就走!”2
打定主意,立刻收拾物品。
也沒什么雜物,只裝好銅錢,將觀主云游的牌子放回,臨走時上了一炷香。
這才撐開桑皮紙傘,關門下山去了。
身上沒多少干糧,便取道扶溝城食鋪。
“店家,近來往南的路上可還太平?”
“客官往南去西華,走官道便是,也就多個十里路。走小道繞山過林的,算腳程雖快一段,卻多有蟊賊。”
“多謝。”
周奕結了銅錢,出城直走官道。
大約過去七八里,見路邊有一野店。
店鋪靠著棵大柳樹,下方茅草棚中置一茶壺,里面的水滾了,在火爐上嘟嘟冒泡,周奕尋思喝碗茶水,吃點干糧。
于是收傘打算坐進去。
這時,忽聽到里面的江湖人在討論。
周奕人還在路邊,但耳力大漲,聽得真切。
先是一個面相兇悍的黑臉漢子說,鷹揚府軍是太平周天師帶人滅的。
不過這消息舊得很,周圍人早聽過了,不覺得稀罕。
旁邊的麻子臉來了句:“那宇文成都不用找了,據說敗在周天師手中后,羞愧下自刎于蔡河之畔。”5
他又篤定道:
“道門寶書就在周天師手中,絕非謠傳,當下想一睹寶書者可不在少數。”
黑臉漢子問:“你聽誰說的?”
麻子臉道:
“我是從淮陽那邊來的,淮陽太守趙佗你們知道吧。他是內功外功雙修高手,江湖人說,這位趙太守近來也在研究淮南鴻烈。可惜啊,卻無緣一見枕中鴻寶苑秘書。”
黑臉漢子吃了一驚。
周圍也有不少人是從外地來了,聽得云里霧里。
“枕中鴻寶苑秘書是什么?”
麻子臉顯擺一笑:“傳說這是劉安成仙寶書,得之雞犬升天。”
外地那幾人一聽,哈哈嘲笑,哪會相信。
麻子臉不樂意了,又道:“近來從太康傳來確切消息,這寶書曾出現在夫子山太平道,被他們結合太平經義,改作太平鴻寶。”10
“這便成了一部武學典籍,既承黃老,又引仙學,恐怕不輸給四大奇書。”4
那幾個外地人這么一聽,登時神情一變。
太平鴻寶?!9
“這等消息,怎會從太康傳來?”一位頗有氣度的中年人問。
麻子臉一副你們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鷹揚府軍幾乎全軍覆沒,這是鐵打的事實。滅他的義軍來自太康,正由周天師都率。”
“當晚周天師大敗宇文成都,手下人好奇問起他的武功來歷,這才為人所知。”
“你覺得消息不該來自太康嗎?”
“……”
一時間,這野店議論紛紛。
說到太平鴻寶,不少武林人雙眼冒光。1
周奕又把傘撐開,食欲全無,繼續往南走。
他一張臉黑如鍋底:
“密公啊密公,你真是人才,大才!呵呵,太平鴻寶,連我自己都信了...”64
別人懷疑你有大殺傷性武器時,你最好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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