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爾斯的唐突舉動并沒有引起什么波瀾。
相反,冒險者們跟著起哄,哪怕是剛剛到場的泰蘭德也意識到情況不對。
他邊喝著酒,邊對暴怒領的一切歌功頌德。
大家都對這孩子是誰心照不宣。
看起來賓主皆歡,其樂融融。
離開的時候,邁爾斯看向弗蘭。
只看到了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
邁爾斯看不出弗蘭的想法。
他低聲說:“對不起,我好像搞砸了。”
弗蘭說:“只是出來喝個酒,放松下心情。沒必要那么認真地和我道歉。”
邁爾斯搖頭:“喝下那種酒,真的能放松嗎?”
弗蘭說:“冒險者們喝得挺開心的,習慣就好。”
邁爾斯抬頭望著星星:“群星劍圣也曾是冒險者,他也習慣這些東西嗎?”
“說不定呢?”弗蘭說,“別想太多,時候已經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
邁爾斯點頭:“嗯,今天辛苦弗蘭肯斯坦卿了。”
弗蘭看著邁爾斯離去的背影,一直在暗中跟隨的高階也離開了一個。
剩下一個則還在盯著自己。
弗蘭畢竟是個劍士,潛行的本領不算太強。
城主府中一定有大量的法陣和護衛,再加上有人盯梢,弗蘭不太方便去暗中窺探。
弗蘭伸了個懶腰,也好,連著兩天熬夜工作的話實在太折磨人了,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回去的時候,望眼欲穿的克里夫湊了上來:“弗蘭肯斯坦先生,您總算回來了!”
他說:“我已經喂過咪咪大人,眼藥也換了。”
弗蘭說了聲謝謝,然后跟前臺要了份夜宵。
克里夫跟在弗蘭身后:“您今天跟邁爾斯少爺忙了這么久,有沒有稍微......提到我們?”
弗蘭說:“放心吧,我還記得這件事,只是還不到合適的時機。”
克里夫點頭哈腰,弗蘭回到房間。
幽綠的狼眼骨碌碌滾了出來,床底探出咪咪的腦袋。
弗蘭把狼眼踢了回去,然后在咪咪面前晃了晃夜宵,它往后縮了兩步,沒什么食欲。
看來確實喂過了。
弗蘭吃了夜宵,簡單洗漱,就躺上了床。
在另一個房間,邁爾斯渾然不覺困倦,他在書桌前奮筆疾書。
有人推開了門。
威嚴的中年人緩緩掃視著房間。
房間四處都懸掛著群星劍圣的畫像;書架上一半擺放著群星劍圣的傳記和頌詩,另一半是關于處理政務的典籍;角落則是半人高的劍圣石雕。
原本整齊的地板上散落著紙張,男人彎腰撿起,上面的東西仿佛信手涂鴉。
只是散亂的星星點點。
男人輕咳一聲:“邁爾斯。”
男孩停下筆:“父親。”
阿爾諾的視線落在桌上的草稿上。
寫下的東西和地上這些廢紙如出一轍。
時至中年,白湖伯臉上多出不少皺紋,但斯塔克家族標志性的灰發依舊濃密整齊。
阿爾諾問:“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弗蘭肯斯坦,你覺得怎么樣?”
邁爾斯露出笑容:“弗蘭肯斯坦卿是個很好的人,一定能成為我——不,一定能成為白湖城的助力。”
阿爾諾點頭:“我會再考察考察他,要是有能信得過的人陪在你的身邊,我也會放心不少。”
他說:“算上之前的觀察,加上最近的走動,你應該稍微了解我們的城市了吧?”
“以往我都待在房中,這次親眼所見,我更加堅信我的判斷。”邁爾斯直面父親,“白湖城積弊已久。”
他深吸一口氣:“教會麻痹人心,干預政治;冒險者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反而危害治安;諸如魔法師協會和無限塔之類的地方只在乎自己,不愿看向民眾。”1
“父親。”邁爾斯目光灼灼,“我們需要改變!”
阿爾諾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我讓你去看,是讓你明白,你想做的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就能改變的。”
邁爾斯搖頭:“不,父親,頑疾若久,再無可救;唯有重藥,可除沉疴。”
“他們的存在多一天,白湖城的苦難就多一天。”
“而且,我們并非獨自摸索,我們有可以效法的先例!”
當著白湖伯爵的面,邁爾斯傾訴著自己的想法:“暴怒領,那里曾是帝國最死氣沉沉的地方。群星劍圣掌權后,他改變了一切,短短十幾年,就以最小的代價,讓一切都煥然一新。”
阿爾諾面色鐵青:“暴怒領,又是暴怒領!你以為你是誰?那個輔政官嗎?”
“最小的代價?從群星劍圣掌權開始,暴怒領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流血!”
“最夸張的那一年,死了整整二十三萬人!”
“你知道這個數字有多可怕嗎?在和平年間,發生了一場堪比小規模戰爭的死傷!”
邁爾斯絲毫不退讓:“那些都是該死的蛀蟲!世家貴族、腐朽教會、還有那些地痞流氓!為了真正美好的未來,犧牲不可避免。”
阿爾諾踩著廢紙上前,雙手像是鐵一樣牢牢鉗住邁爾斯的肩膀:“你還是不明白。犧牲不可避免,但犧牲的未必是別人,可能就是你!”1
“暴怒改革得以實施,是因為上層有足夠的威望、頂級的智謀、還有絕對無法反抗的武力。”
“我們沒有這些——”他咬著牙,“沒有!”
阿爾諾無力地松開手:“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孩子,那次從帝都回來,我就發誓絕不再讓你受到傷害。”
“也許我不該聽從你母親的話,將你培養得如此正義。”
“你的母親會因你而自豪。可我時常擔心,甚至常常半夜驚醒......”
“在夢里,你如此凄慘地離我而去......”
邁爾斯看著父親,執政已久的白湖伯,如此蒼老,如此頹然。
邁爾斯低下頭。
兩人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邁爾斯開口:“可是,父親。海德格爾管家告訴我,你年輕的時候,是個從不動搖的人,為了推行自己的想法,為了白湖城的人民,從來不會退縮。”
“是的,我曾是那樣的人。”阿爾諾臉上的皺紋皺成了一團,“所以我失去了妻子,你失去了母親。孩子,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邁爾斯咬著嘴唇。
阿爾諾說:“孩子,你還年輕,你沒必要那么著急,你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成長,可以學習,可以去追逐你崇拜的群星劍圣。”
“利益交換也好,權勢付出也罷,我替你鋪好了路。在這幾天里,你的名聲會水漲船高。”
“我將在宴會上把我驕傲的孩子介紹給世界,你也將收獲平衡各方勢力的政績,還有他們的友誼。”
“往后,你還會遇到更多像你看好的弗蘭肯斯坦這樣的人,你會有更多值得信賴的部下。”
“你可以一步一步去做你想要做的事。”
這場盛大的宴會其實只為邁爾斯一個人安排。
為了彌補多年之前,曾在帝都浮士德遭遇的羞辱。
他俯下身抱住邁爾斯,邁爾斯發覺父親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身上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老去的衰朽的味道。
阿爾諾的聲音很低,近乎于哀求:“答應我,慢慢來,好嗎?”1
慢慢來比較快,慢慢來
不過你有男主這個掛壁能幫忙的話就不用慢慢來,直接梭哈就完事了
邁爾斯抱住父親,視線越過了他,落在散落在地的廢紙上。
落在那些散亂的星星點點上。
邁爾斯莫名想到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無論母親如何教他繪畫,他的技巧卻始終和父親一樣糟糕。
無論見到怎樣了不起的東西,畫出來總是那么難以理解。
可父親總會拉著他的手,告訴他畫得真好。
邁爾斯低聲說:“我知道了,父親。”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