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命的問題終于解決,神靈也捕獲成功,看起來好像皆大歡喜。
只是老者同樣很清楚,做下這一切之后,會有多少麻煩在后面等著他。
一個青春女神赫柏,就很可能引來神王的關注;還有群星之神的實驗,對血肉、記憶,乃至靈魂本質的探索,與之相比,同下層界的聯系都不算什么了。
他不是沒想過給自己尋找一個靠山,可這一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
因為他清楚,在知道他究竟都做過什么之后,沒有什么勢力會相信他的忠誠。
哪怕是最相信契約的地獄,老者也只是和他們中的某些人做了一筆交易,換取了一張以另類方式‘出賣靈魂’的契約。
如果他今天失敗了,那他會果斷的終結自己的生命,不給任何人審判他的機會,而是讓魔鬼履行契約,主動收走他的靈魂。
雖然與魔鬼打交道的確很費腦子,哪怕惡魔的混亂更是和巫師格格不入,但他到時候也沒得選擇。
好在他最終成功了,那份契約也就變成了他日后探索深淵的機會,而不是一份有去無回的單程船票。
至于現在自己親自進去?那還是算了吧。
塔爾塔羅斯的混亂或許可以成為一種借鑒,但絕不可能為他鋪平一條正經的登神之路,除非他打算拋棄智慧,走上深淵魔神的道路。
在這個基礎上,老者哪怕想要舉行一個指向地獄或者深淵的獻祭儀式,把這一切推到他們的身上也沒有用處。
因為除非是地獄主宰或者深淵意志親自回應他,否則尋常的魔鬼和魔神哪怕能擋住教會的大主教窺探過去的神術,也絕對擋不住天使親自召喚的神器投影和奧林匹斯山的眾神之王。
所以兜兜轉轉,如果他想要抹除自己在這里留下的痕跡,抹除后來者追蹤他的方法,那他就只剩下了一種解決辦法。
向一個足夠強大的存在祭祀,對方還要看得上他準備的這些可憐的祭品,愿意從百忙當中撥冗一見……
“這樣的存在是能找到的,但問題就在于,找到歸找到,可我卻不想和這種存在照面啊……”
輕嘆一口氣,已經不再老邁的老者招了招手,示意自己的學徒靠近一點。
“老師?您這是成功了?”
面露一絲喜色與渴望,埃爾溫上前一步。
老者曾經承諾過,在他之后,自己就是第二個有機會踏上這條路的巫師。
畢竟哪怕是在幾個師兄弟中,也只有他對老師忠心耿耿,從無違背。
雖然這里面有他本身能力不足以獨立的原因,可萬事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他把老師交代的每一件事情都做的很好,這就夠了。
而似乎正如他所想的那樣,老者緩緩點頭。
“沒錯,埃爾溫。我成功了,而按照我曾經許諾給你的,只要你能辦好我交代你的事情,那你就是下一個我。”
“——多謝老師!”
難掩心中的激動,作為儀式實際上的主持者,沒人比埃爾溫更了解老者此刻的狀態了。
完美的半神,無論身體還是其他,只要能找到自己真實可行的‘道路’,那最純粹的神性與登神之門也都將對他洞開。
甚至嚴格的說,此時的老者之所以不能真正的自生神性,也只因為他是巫師而已。
畢竟施法者與戰職者,二者間先天存在著根本上的不同。
戰職者想要自生神性,并不需要直接找到自己登神的道路。
如果他們想要讓自己的神性變得和真神相似,具備難以磨滅的意志和影響,是天然存在著一條捷徑的,那就是直接讓其與自身凝聚、升華到極點的意志本身相融。
這種融合甚至不限制時間,不限制地點,無論激烈的戰斗,刻骨的仇恨,還是偉大的理想和愿景,都有可能成為刺激意志升華的工具。
因為戰職者的道路求諸自身,所以無論他們將來的登神之路是什么樣的,作為支撐他們走到半神的核心,其必然不會缺少自身意志與信念的參與,這本就是他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未來的道路怎么走,由自身意志升華而成的神性都不會與之沖突……所以在這一步,戰職者有著無可置疑的優勢。
但與之相對應的,施法者就不同了。
凝聚、升華到極點的意志和信念本身可以被視作戰職者登神之路的第一步,是他們不可缺少的前提之一。
可對專注于向外界求索真理的巫師而言,哪怕是心靈巫術,都是建立在對規則、秩序的解析之上而成。
沒有哪位巫師會因為戰斗的時候意志凝練,戰意燃燒就突然爆種變強,這是道路最根本的不同,與后世的唯心唯物之辯有三分接近。
所以施法者才必須要找到一條切實可行的道路,并且走出一個大致的框架,用法則的反饋來證明自己的道路的方向是正確的,然后才能讓這個自身智慧與靈感的結晶同神性合一,完成升華最終的蛻變。
一個晉升即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一個可以先逃課,再補課,這就是施法者和戰職者。
也許未來會有施法者想辦法繞開這個條件,但現在肯定沒有。
正確的,足以被規則初步認可的方向……這是老者目前缺失的,卻也是埃爾溫根本就沒想過的。
他只希望自己能夠走到老師這一步,然后就足夠了。
滿心喜悅,中年巫師只覺得自己之前的付出果然都是有價值的……只是這一刻,看著自己喜形于色的學生,一旁老者突然問道:
“埃爾溫。”
“老師?”
“你一直都聽從著我的命令,對我言聽計從,這也正是我愿意給你承諾的原因,你還記得吧。”
“記得。”中年巫師點頭道。
“是啊……記得就好。”
“但這么多年過去了……你做好我交代你的每一件事情了嗎?”
“當然。”
毫不猶豫,強大的靈魂回憶了一遍自己的過去,中年人確信,直到今天,他從未做過什么讓老師不滿的事情。
“這樣嗎……”
微微點頭,老者不置可否,他只是突然說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埃爾溫,你知道嗎,作為一位巫師,不是只有美狄亞才喜歡像女神一樣用水晶球占卜未來。”
“我也喜歡預言,只是我很少利用工具,而是直接觀摩天空中星象的變遷。”
“漫天的繁星不知道蘊含了多少秘密,它們運行的軌跡揭示了世界運行的規則……直到那一天,在發現了那個誤入謎鎖的神靈之后不久,一位名叫赫拉克勒斯的凡人來到了銀月城。”
“教會把我早年煉制的星梭交給了他,而我也因此注意到了這個天賦異稟的年輕人。可也正是那一次見面,讓我突然心生不安。”
緩緩訴說,老者的聲音十分平淡。
“……但是老師,您曾經說過,施法者的預兆不一定都是好的,還有可能是災難的源頭。”
猶豫片刻,不知道老師為什么突然提起這件事,中年人只好小心的說道。
“有些危險或許原本沒有,可正是因為莫名其妙的預兆,讓人產生了不該有的警惕,最終反而招來大禍,這是我們應該引以為鑒的……”
“是的,這是我教你的,埃爾溫,這就是命運的可怕之處,我自然不會不清楚。”
“所以那一天之后,我什么也沒做,只是夜夜觀星。”
聲音淡淡,老者回想起了那個晚上。
“我試圖從星象中得到解答,也或許是安慰。”
“不過后來你也知道了,就在不久后的某一個夜晚,天光大亮,白日星現,天空之中有赤星貫日的奇景。”
“一顆原本徘徊在星空深處的大火星在接近日星的位置四分五裂,其殘骸由赤星化作褐星,伴隨著墜落人間的流火……這是不詳的預兆,天啟的災難。而更不巧的是,被我們囚禁的那個神靈,剛好是群星之父,阿斯特賴俄斯。”
“老師,我……”
“聽我說完!”
聲音猛然抬高,老者干脆的打斷道。
在城市廢墟的空中踱步,他的呼吸劇烈起伏。
“我不知道這樣的星象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命運的預兆,預示著我的毀滅,還是祂給我的提醒,告訴我災難即將降臨?”
“沒人能夠清晰的解釋這一點,即使是魔網女神本人也說過,命運從不會給觀者解釋,它只會在無意中對你掀開一角,然后在你忍不住追索的時候加以嘲笑和玩弄!”
“所以無從解答,我就只好親自去解答,親自去尋找……最終,我來到了一切的開始,那座囚神的地宮。”
“這么多年了……埃爾溫,你告訴我,”轉頭看著中年人,老者一字一頓的問道:“我究竟為什么要冒著這么大的風險,把一個神囚禁在銀月城的地下,在教會和神靈的眼皮子下,因為我喜歡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嗎?”
“不……不是的。”
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中年巫師有些慌亂,他只好絞盡腦汁的思索:“當年提豐之災的時候,老師您還不是半神,精神也無法觀摩到完整的十二層魔網結構……如果沒有謎鎖的幫助,當時的人造魔網是困不住一個真神的……還有太陽神在天空日日巡視,我們不能保證每次都瞞過他的目光……”
似乎是找到了理由,中年巫師的心情終于平穩了一些。
“再到后來,雖然隨著您突破半神,人造魔網的技術也有了突破性的進步,但這么多年都沒有出事,貿然轉移反而是風險,再加上謎鎖的力量可以幫我們檢測出很多不請自來的外來者,還有那個半人馬能的存在能讓教會對我們沒有那么防范,所以——”
“所以埃爾溫,你告訴我。”不知何時,老者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你真的按照我的要求,按照你說的做了嗎?
“面對每一個帶到群星之神面前的祭品,你都用謎鎖的力量繁復審核,確保無誤了嗎?
“現在,埃爾溫,你告訴我——你,照做了嗎?”
“我——”
“——你沒有!”
言辭鋒利,但老者的神色卻平淡無波。
囁喏不言,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中年人抬頭看向老師的眼睛,然而望著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一股不詳的預感從他心頭升起。
這種眼神……不敢再看。埃爾溫悚然一驚,隨即一陣銀光從他的身上閃過。
八環巫術·無視界傳送!
只要一個呼吸,這道巫術就可以讓他離開這里。
即使是半神巫師親自出手,也不可能在呼吸間粉碎他數百年間積攢的各種觸發式巫術道具。
而與此同時,掩藏在空間波動下的九環巫術·靈界漫游已經開始預備。如果老者第一時間選擇封鎖空間,那么他的傳送固然會被擋下,但靈魂卻可以瞬間跳躍至靈界第二層中預先設立的精神錨點當中。
雖然自己做下這么多大事,進入靈界很可能是先出狼窩,又進虎穴,但埃爾溫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他了解自己的老師,更知道他是什么人。
以往哪怕自己犯下再嚴重的錯誤,只要他還用的上自己,就都會對他和顏悅色,最多帶著幾分嚴師的敲打,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看著態度大變的老師,埃爾溫如今只想保命。
只是站在他對面,老者面無表情。看著學生的反抗,他在心底默默的觸發了那個很久以前就存在的秘術。
“啊——”
一聲慘叫,鉆心的痛苦當即從中年巫師的靈魂深處蔓延而出。
原本搭建到一半的巫術結構瞬間崩塌,強烈的反噬更是加劇了精神的震蕩。
望著這一幕,老者緩緩向前。他無視了學生痛苦的掙扎,而是開始著手解除對方身上的巫術防護。
他解除的很小心,似是并不想破壞它們的結構。
“埃爾溫,我的學生,到了今天,你也該記起來了……你知道的,在這個時代,能夠成為傳奇的巫師,又有幾個是平庸之輩呢?”
“天賦平平?你自己就是例外?
“不。”
“巫師的道路不存在揠苗助長,你能走到這一步,完全是因為你本身就有這個天賦。”
“而你之所以在成為時鐘塔的塔主之后再無進步……不是因為你的天賦,那是因為我啊。”
掙扎的動作猛然一頓,埃爾溫的動作隨即更加劇烈了。
不過老者不為所動,因為他知道,此時此刻,對方如果真的平心靜氣,心態淡然,那或許才是唯一翻身的可能。
但顯然,他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埃爾溫,認真聽老師說……你還記得你的那些師兄們嗎?”
“我猜你一定記得——但又一定記得不那么完全。”
“你只記得他們的成就,卻不記得你曾經也像他們一樣,天資橫溢,卓越非凡,只有我不一樣了……”
“當年的他們拜我為師的時候,他們向我求教巫術的奧秘,年輕的我也毫不吝嗇的對他們傾囊相授。”
“直到后來他們一個個登臨傳奇,甚至掌握與我接近的權勢,最終為了自己的想法同我漸行漸遠,我才漸漸想明白。”
“真正優秀的巫師都是獨立的,是不可能永遠甘心屈居人下的。”
“所以當你也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就仿佛想起了他們……于是我教導你,讓你釋放自己的潛力,然后在你晉升傳奇的那一天,把你永遠變成我最忠實的學生。”
嗚嗚——
話沒有說完,但此時此刻,盡管發不出聲音,埃爾溫似乎也已經明白了什么。
原來如此,心靈的研究,記憶的篡改,上百年的毫無寸進。
兩千年來,白塔遠不止誕生過十二位傳奇。而就算有老師的幫助,如果不是自己的天資橫溢,又怎么能遞補師兄的塔主之位呢?
畢竟師兄是那么優秀,他對天體運行的鉆研無人能及……等等——師兄?
是啊……埃爾溫有些恍惚。
他好像還有幾位師兄來著,甚至他們中的兩人還曾在自己之前輔助老師對群星之神的研究……可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好像從來沒和他們見過面,卻又對他們知之甚詳……
“是的,看來你已經意識到了。”
笑著點頭,老者緩緩說道:
“你最早的那幾位師兄早已自立門戶,可后來的幾位卻都曾替我主持過對群星的實驗。”
“所以為了防止意外……在他們離我而去之前,我就只能讓他們先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