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講述,用語言刺激著埃爾溫的精神,就好像不久前對方對群星之神做的那樣。
這當然不是因為老者還有正義感這種東西,只是因為這確實很有效。
“好在他們當時還算信任我,沒有做太多的防備,不然還真的很難辦……啊,對了,你難道沒發現嗎?”
“作為一個出生至今一共都沒有一千年的人(見3349),埃爾溫,你有沒有想過,是怎么見證的提豐之災,又是怎么從一開始就參與我的實驗的?”
“這很不合理,可你又偏偏記得。當然是因為你從來就不曾參與過……真正參與過的,是你的師兄們。”
“唯一可惜的就是,前后三位傳奇巫師的靈魂,也只是證明了記憶篡改與靈魂融合確實存在著難以磨滅的后患……這讓當時的我不得不徹底打消了轉移自身到另一個魂體身上的打算。”
“我只好把它當成一個鎖鏈,當我把你的靈魂和你的師兄‘縫’在一起的時候,你們就被這道鎖鏈永遠的困在了那一步,到死也無法翻身。”
“自知無法進步的學生,才是最好的助手……甚至如果不是那個半人馬的愚蠢和你犯下的疏漏,或許你還真能永遠的陪在我身邊。”
“但沒辦法,畢竟壞人絞盡腦汁,都比不過蠢人靈機一動……”
“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他的腦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東西。”
臉上的神情有些許復雜,說到這里,老者也有些無語。
他不是在偽裝,而是真的無法理解。
他,喀戎,明明是魔網女神的信徒,但遍數他的學徒,里面竟然絕大多數是奧林匹斯諸神的神裔,最終成為了所謂的英雄。
好在縱然如此,教會依舊愿意給他足夠的尊重與信任,畢竟他是赫卡忒的學生。
所以當喀戎再次培養阿克琉斯的時候,老者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為他的教學盡了一份力。”
有他頂在前面,教會就不會太關注巫師們在干什么,因為這是半人馬應該看好的事情。
然而出于利用了禁忌技術的愧疚,往往巫師們給出的這些技術但凡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黑暗’,那半人馬就只會嘴上要求他們禁絕,實則根本不愿意關注他們的研究。
“呵呵……真是可笑的善良。”
“因為不意愿看到生命的死亡,所以一邊吃下烤肉,一邊選擇遠離屠夫和廚房?”
“不過我不在乎這個,畢竟這樣的日子過得很好——直到那一天,他的學生被神靈俘獲之后,他竟然直接帶著靈界的神器前往了奧林匹斯相援。”
深吸一口氣,直到今天,老者也只能把這件事情歸咎于喀戎是個好老師,好學者,但不是個好徒弟,好領袖。
而從那一天起,老者知道,教會恐怕不會再對這個半人馬如此縱容了,與此同時,他的好日子也要跟著結束了。
只是當時的他顯然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因為人間大戰在即,只要拖延幾年,就沒人還有時間來管他……所以老者在再三思慮之后,索性來了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這一切再次被你打斷了。”
重新將目光放回學生身上,可眼中卻看不到絲毫溫情。
“你知道嗎,當我發現你竟然把一個帶著神靈印記的人類放進了地宮,甚至把他當做了祭品的時候,我有多想把你的靈魂抽出,折磨千年嗎?”
“你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這里雖然是銀月城,是魔網女神親自起名的城市,可教會的依仗從來不止謎鎖,因此哪怕我不告訴他們,他們也不會不清楚那個風神曾經來過。”
“這就是我一開始選擇隱瞞的原因……這是為了讓他們把目光更多的放在這個奧林匹斯的神身上。”
“我不接觸他,我放任美狄亞和他交流,不是因為它的天賦,只因為她是神裔,而對方則是一個活生生的神靈!”
“換了任何人來看到這一幕,都必然會產生聯想的……再加上她暗自挪用的‘公款’,竊取時鐘塔的權柄——這多像一個叛徒叛逃前的準備,又多像一個與偽神勾結的異教徒?”(見3370)
“可結果呢?”
“什么都沒發生,因為你,讓一切都回歸了原點。”
當時或許很生氣,但現在老者只剩下了嘆息。
那個神靈的確吸引了教會的注意……可還不待他將線索指引到美狄亞的頭上,它最終就又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或許這就是命運,這就是那位從未顯圣的‘主’在冥冥中給予信徒的庇護。
老者并不知道,他只能猜測。
神靈啊……自己沒有輸給教會,只是在命運面前棋差一著。
畢竟相比起他這個曾經見過大先知諾,親眼見證了以諾之門建立的老東西來說,那些后來者還是太年輕了。
人類不是神靈,巫師更不是戰士。歲月留給他的不僅是知識,還有智慧、經驗與沉淀。
如果沒有這個意外,他大可不必做的這么急,這么迫切,甚至是在與死神賽跑,而是可以從容的面對一個個早有預備的變局。
只是有了這個意外,他就只能選擇今天的道路了。
“呼——”
“做了就做了,沒什么事情是一帆風順的……”
輕聲自語,看著自己的學生,老者不悲不喜。
現在,該開始最后一步了。
“來……看著我,埃爾溫。”
“從這一刻開始,你將忘記今天的一切,轉而想起你的真實身份——你的師兄,我的學生,最早跟隨我研究群星之神的傳奇巫師,喬爾丹諾。”
“和埃爾溫不同,你野心勃勃,又天賦驚人。”
“膽大妄為,又心細如發。”
“千年前,提豐之劫的時候,是你最先發現了群星之神,然后將自己的老師拖下水,甚至在后來的實驗中為此謀殺了想要告密的師弟。”
“最終,你覺得沒人可以相信,即使是自己的老師也一樣。于是你用不知名的巫術控制了我,控制了埃爾溫,隨后隱藏在幕后,用你那登峰造極的心靈巫術左右全局。”
“你是成功的,沒有人發現不對……直到今日,你察覺了些許不安,于是你決定放棄自己在銀月城中的布局,轉而用這一切換取一個更有價值的東西——青春女神赫柏。”
“所以在處理完這里的一切后手之后,你會選擇帶著你的戰利品前往地下……那夾在大地與冥府之間,廣闊無垠的地下世界!”
“這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在許久之前,你就發現了那些自稱‘黑暗精靈’的特殊種族。而你雖然不打算投靠她們,卻可以隱居其中,借助精靈的勢力和地底幽暗多變的環境阻止追兵!”
“甚至地底的世界有別于人間和冥界的通道,這是一片與冥界近似,被大地覆蓋在下的半獨立世界……所以縱使神王想要親身進入,就要直面蓋亞本體的攔截。”
“這就是你的計劃,稍有冒險,可精準而完美,你想起來了嗎?”
聲音回蕩,伴隨著老者的講述,借著埃爾溫動蕩不休的精神,許久之前就已經布下的心靈紋路開始左右他的思想。
關于老者的一切大多被抹去,畢竟毀滅永遠比建設更簡單。
直到最后一切完成,老者緩緩起身。看著自己昔日的學徒,他知道這還有破綻,但這已經是倉促之下最好的結果了。
這位他曾經的另一位學生的確與黑暗精靈有過聯系,盡管那也是他指使的,可這一切都有跡可查。
而且除了這一層層掩蓋,老者自問能脫身世外的最大依仗,就是他選擇‘不貪’。
是的,不貪,因為他壓根就沒打算把自己辛辛苦苦捕獲的青春女神與金杯帶走。
考慮到絕大多數情況下,一個事件的操盤者必然是最大獲益人,所以既然最大的收獲和他無關,那他自然不會是第一嫌疑人。
雖然放棄自己的收獲有些遺憾,但老者的思維始終很清晰。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追求的核心又是什么東西。
今天之前,他追求的核心是‘生命’,因為他就要死了。
可今天之后,他已經不再那么缺少壽命了,成神才是他核心的追求。
一個青春女神,一件神器,它們當然對成神有幫助,但研究了阿斯特賴俄斯上千年,老者同樣知道,這對巫師來說并不是必須的。
登神的道路肯定不止一種,研究神靈和神器也不能保證一定成功,反之一旦將赫柏和神器帶在身旁,那天上地下到處都是他的敵人。
當風險遠大于收益,放棄才是真正的智慧。
就讓她們留在這里吧,成為銀月城有史以來最大的瀆神者,褻瀆群星的喬爾丹諾的戰利品。
至于我……
“至于我……自然只是個死人。”
“這就是我給你上的最后一課,埃爾溫。雖然你已經聽不到了,可作為一個巫師,永遠不要相信和依賴任何存在。”
“無論它是人,是物,是強大的神器,還是所謂不可更改的‘真理’。”
“從今天起,世上將沒有白塔的首席巫師,只有一位隱居避世的施法者,某個人間學術流派的創始人,天文學家、哲學家,數學家,試圖用知識解析規則的智者,大巫師阿凱勞斯。”
“而且直到這個紀元結束前,他都不會再踏上人間的舞臺了。”
老者……不,早已褪去老邁之軀的阿凱勞斯看了眼自己那被毀滅魔劍洞穿的舊軀,又看了眼自己各種意義上的學生。
他隨即將古城之下的第三層儀式全權交給對方,然后在儀式最核心的地方撕開了一扇空間之門。
一旦最后的儀式開始,他留在此地的所有痕跡都會被扭曲與覆蓋。
沒有任何人能洞察到他的痕跡。即使是神王一樣的神上者也是如此,這是經過驗證的結論。
而最后望著這片完整的廢墟,阿凱勞斯心生慨嘆。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白塔將要毀滅……我親眼見證了它的成立,也將帶著舊白塔的知識離去,然后再親眼見證它的崩塌。”
“你們知道嗎,第三紀元的巫師們。過去一千年,我們看似在巫術的道路上不斷前進,可其實從很久之前開始,我們就已經被限制了。”
“銀月城,神的國度,信仰的源頭。”
“最初的巫術在這里發源,它給了弱小的我們以庇護……但是巫師們,當我們變得強大了,它就反過來成了禁錮我們的牢籠。”
“靈魂,生命,歲月,命運……這些被他們視作神圣的,恰恰是真理播撒在人間的倒影。”
“所以從意識到這一切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知道了——銀月城不是巫師的沃土,任何被那些高高在上者注視的地方都不是。”
“強權,只能帶來穩定;唯有變化,才能帶來發展。”
“如今的人間不屬于我,星空和冥界更不屬于我,凡是那些神靈可以肆意的展露威能的地方,它們都不屬于我。”
“只有地底,那夾在大地和冥府之間的地方。世人視它為荒野,我卻見它如蜜糖。”
跨過門戶,此時此刻,阿凱勞斯已經感知到了追索而來的空間之痕,但這已經與他無關了。
“來吧,就讓歷史見證這一切。”
“對與錯從來都不是一代人能夠決定的,道德與倫理,也只是時代的浪潮下的微瀾。”
“千萬年后,或許后世之人會唾罵我,視我為無情的屠夫;也或許會有人高歌我的功績與偉業,給我妝點榮光與輝煌。”
“但這不重要了。”
“因為鼎鼎大名的英雄,彪炳史冊的將領,乃至統治眾神的君王……他們都是如此。”
“翻開史書一千卷,不過講述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勝者…才能為王。”
奧林匹斯山上,天后的寢宮。
人間的戰爭如火如荼,不久后,阿瑞斯將與信仰古神的教會在戰場上交鋒。
雖然對自己這個無能的兒子哪哪都看不順眼,可再這種大事上面,赫拉還是耐著性子將自己的目光投注了過去。
好在除了兒子以外,自己的女兒還是很貼心的……她每年都不辭辛勞的布置浴場,讓自己能洗清一年的疲勞。
天后對此很高興,如果赫柏的神力和神職沒有那么弱小她就更高興了。
只可惜神職無法更改,只有神力可以用信仰提升。
為此赫拉不惜親自下旨,少有的動用了天后的神權,命令以納夫普利翁城為核心,周圍的數個弱小城邦都要將赫柏視為信仰祭拜,感念她為自己的母神做出的貢獻。
畢竟作為神庭的主宰之一,她并不缺少那一點信仰,反而是女兒更需要一些……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坐在高高的金座上,每當想起青春女神的存在,赫拉就突然有幾分心神不寧。
砰……砰!
心臟莫名的加速跳動,深吸一口氣,天后不知道這種預兆從何而來。
心中猜測的間隙,她打算借助自己在凡間的信徒傳達神諭,看看赫柏到底在干什么,又有沒有遇到什么危險。
只是凝神感應,當赫拉試圖以虔誠的神官為錨點,借助魔網降下神諭的時候,她卻赫然發現,自己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自己的神職者了。
不,她們還在,只是不知為什么跑去了附近的城邦……眉頭微皺,神力涌動間,天后直接降下神諭。
她要這些神官向她解釋,可不久后信徒的回應卻讓她無言。
為了將幾座城市的信仰讓給赫柏,赫拉本來就沒在那里設置太多的神職者,也不希望其他神靈有太多的存在感。
可就在最近一段時間,其余幾座信奉青春女神的城市周圍卻巧合的先后出現了妖魔、邪物的痕跡。
不擅長戰斗的青春教會沒有辦法,只得請求天后的神官幫忙清除。
一來二去,所剩不多的神官紛紛離去,納夫普利翁只剩下了寥寥幾人看守神殿。
但無需再做感應,赫拉就知道,她們早已身亡。
這是剛剛發生的事情,然而沒有哪個神會為了幾個神官或幾千信徒的死而關注人間。
這樣的事情實在太普遍了……只是從座位上起身,直覺告訴赫拉,納夫普利翁絕對出現了什么問題。
正準備前去查看,誰知就在這一刻,又一道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陛下……在您西海花園上值守的寧芙今天回來了,她們——”
“讓她們先等著!”
冷聲呵斥,心中的不安更濃。站在金座前,赫拉憑空虛握。
這一刻,神王分給她的權柄開始被她調用。
萬物仿佛在她掌中匯聚,天地海在她的周圍環繞。
神后的神權橫跨空間,助她向著那座小城隔空望去……然而只是一眼,赫拉就如遭雷殛。
“啊——怎么是祂!”
轟——
一聲驚呼,神力無意識的散開,震動的神宮微微晃動。
一行血淚從眼角流下,如果是親身前往,赫拉或許還不會有什么問題。
但偏偏她調動了天后的權柄,在看到了更多東西的同時又沒有足夠的實力承擔。
隱約間,一道不久前她還聽到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仿佛無視了神庭力量的庇護,甚至真實的降臨在了這片宮殿當中——
“贊美您,贊美您!”
“億萬妖魔的共主。”
“諸天墮落的源頭。”
“吞食萬界的血肉母樹!”
“您最忠實的信徒在這里向您祭祀,獻上神靈的骨血,以及百萬生民的骨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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