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學者的遺體被魔導師們帶出了觀星間,前廳腐壞的食物也被清理掉了。
伊森能看出自從被他點名之后,銀狐先生就坐立難安,如果換做毛利小五郎,現在就已經能下判斷了——兇手就是心虛的銀狐!
這可能為推理排除一個錯誤答案。
他示意銀狐坐到自己對面,博學者的前廳變成了臨時的偵探事務所,在下一任博學者接手法師塔的爛攤子之前,這里都會處于空置的狀態。
伊森再度向對面的人發問,“銀狐先生,你最后一次見到博學者是在什么時候?”
“……昨天晚上。”
這一回,銀狐總算吞吞吐吐地說出一句話來。
“地點呢?”
“就在觀星間,我要向博學者提交一份報告。”
銀狐沉著臉,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局促不安地動著,他知道這會讓他成為頭號嫌疑人,但在他受傷返回法師塔后,博學者或許是看在他們家族的面子上,把晉階考試的工作給了他來做,這是一份重要卻又不需要拋頭露面的活。
統計名單,擬定考題,組織監考官與審核團隊,這都是實打實的權力,屆時將會有一批人的巴結他。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博學者沒有遇害,法師塔的一切都維持著日常運行的情況下。
他遞交報告的時候遇到了不少人,那時正是晚飯過后的休息時間。
“能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況么?”
“博學者讓我進門,把晉階考試的材料放到桌子上。”
銀狐說話時錯開了視線。
這是一個幾乎要把“犯罪嫌疑人”寫到臉上的人,伊森在桌上找到了銀狐提到的書面材料,厚厚的一沓,沒有被翻動過的跡象。
“也就是說,你昨晚進來過這間屋子。”
“嗯。”
“那就該看見了桌上腐壞的南瓜派,你難道不認為一個剛剛和你說過話的人,研究室里出現了腐壞好幾天的食物十分反常么?”
聞言,銀狐繃緊了身子,他張了張嘴,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不久之前,他找到了副會長,叫來了所有大魔導師,便是想利用副會長對于羅威娜的仇恨,把黑鍋推到羅威娜頭上。
然而,這根本算不上什么周密的計劃,在今天的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伊森和羅威娜會訪問法師塔。
銀狐覺得自己一定是喝了過量的魔藥,把腦子給喝壞了,思維和反應都變得遲鈍,還時不時地能聆聽到不知從何而來的回響,有時候那些回響會代替他做出一些決定,當回過神時,他便的身體便已經行動起來了。
這幾天尤為嚴重。
他的記憶出現了許多次斷層,有時候前一秒還在研究室里,后一秒就已經出現在了別的地方,而在這段跳躍的時間點里他見了什么人,又做了什么則全都記不清楚,還得通過和其他人的談話中大致推理出自己的行動路徑。
理智告訴他不該再服用專注魔藥了,但他的身體和精神卻如同成癮了一般。
那么,這些事實能說服伊森么?
一想到這個問題,銀狐的心情就愈加焦灼。
他和伊森有過一段恩怨,盡管他認為伊森作為勝利的那一方或許并不會視他為眼中釘,但也絕對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好感,再加上他和副會長的行為,伊森說不定會把罪名直接推到他的頭上——就和他一樣!
然而這一刻,銀狐卻又無比期望伊森是一個明察秋毫的人,不會像副會長那樣稀里糊涂地就把罪名安在某個人頭上。
在占星公會,沒有比謀害博學者更嚴重的罪行了。
在死亡到來之前,犯下這種罪行的人還將受到嚴酷的折磨。
“回答我,銀狐先生,你對于桌上腐壞的南瓜派有什么看法?”
伊森又一次的提問將銀狐拉回現實。
“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銀狐忽然變得激動,在最后一刻,他又聽見了熟悉的回響,那個冥冥之中的聲音用戲謔的口吻提醒他別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伊森一定會利用這件事弄死他!
逃跑,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銀狐忽然發難,他握緊藏在袖管里的魔杖,猛然揮向頭頂,魔杖涌現出一道青色的閃電,擊中了伊森身后的書架,上面的書本和藏品便頓時朝著伊森落下,幾乎同一時間,銀狐的身體變化成一道流竄的黑煙,朝著觀星間門外飄去。
這一切就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在門外等候接受“審問”的魔導師們愣在了原地,唯一一個做出反應的便是一直都在觀察銀狐的羅威娜。
追身而來的紅色閃電擊中了銀狐,移形咒又一次在施展中途遭到了打斷,銀狐的身子在半空中被電光抽飛了數米,重重摔在了墻上。
銀狐沒能來得及施展加護魔杖,作為一個身體孱弱的魔術師,這一擊便足以讓他失去行動能力。
不過作為伊森暫時的助手,偵探沒有發話,她也沒有下死手,否則銀狐就不是被打飛這么輕巧了,他會發現自己在飛行的過程中被切割成了兩截。
癱在地上的銀狐被魔導師們七手八腳地提留了回來,他張著嘴,急促地喘息著。
他還看見副會長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看來,真相已經水落石出了。”
副會長冷冷地盯著他,臉上青筋暴起,說話時五官都擰在了一起,“對不起,羅威娜小姐,是我誤會你了。”
這幾個字全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這是他人生中最恥辱,最不情愿的一刻。
可是,銀狐在審問中襲擊伊森,畏罪潛逃是所有人都親眼目睹的事實,仔細想來這次氣勢洶洶的逼問雖然是他挑頭的,但卻是銀狐把他們所有人聚在了一起。
是銀狐讓他們相信羅威娜可能會對博學者不利。
如此一來,一切便都能解釋得通了。
“伊森先生,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副會長把所有的憤怒都傾瀉在了銀狐身上,“我會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他的家族保不了他。”
銀狐必須死。
但死亡對他來說太過輕巧,他該用咒語在銀狐身上留下一些痕跡。
那個憤怒的聲音回響著。
銀狐卻則像是失去了語言能力,他雙眼渾濁,仿佛已經認命了。
伊森不置可否。
魔導師們看著被抬走的銀狐,眼神復雜,直到現在他們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還沒有完全接受博學者遇害的事實。
待魔導師們離開,觀星間重歸寂靜,羅威娜才問道,“是他干的?”
她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銀狐看起來已經被嚇傻了,做出的每一個判斷都透露出古怪的氣息——難道這人真的以為自己能當著伊森和這么多魔導師面前逃走?
羅威娜很難相信一個敢謀害博學者的兇手,心理承受能力會如此糟糕。
她雖然也一直都和博學者不對付,但她卻不得不承認博學者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魔術師之一,很難想象這么一位偉大的魔術師會死在銀狐這種膽小鬼手里。
“未必,但至少他昨晚就知道博學者已經死了。”
這是銀狐心里有鬼的原因,他沒法解釋自己為什么會對腐壞的南瓜派視而不見,也許他被嚇跑了,又或者親眼看見了博學者的尸體。
這讓銀狐的精神陷入了錯亂的狀態,再加上黑色的魔藥,恍惚之中做出了許多魯莽的判斷。
伊森忽然看向左側,一本落在地上的書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了。
“老師,幫我去關押室里盯著,如果真正的兇手就在法師塔,他一定會想辦法讓銀狐認罪。”
羅威娜被貓咪跳上書桌發出的響動嚇了一跳,但轉念一想,這也符合凜冬喜歡湊熱鬧的性格——畢竟這世上恐怕沒什么要比博學者遇害更爆炸性的新聞了,要是這件事傳到了帝都,會立刻成為所有人熱議的話題。
“知道啦,大偵探。”
處于隱形狀態的貓貓懶洋洋地說了一句。
“……沒想到你有模有樣的,你以前還當過偵探么?”
半晌,羅威娜說道。
伊森又一次證明了他什么都會,要是換做她,根本懶得動腦筋和法師塔的這群人浪費口舌。
偵探是這個年頭最危險的職業之一,越接近真相,往往也就離危險越來越近。
她在夢蝕的懸賞公告上就看見過不少暗殺那些好奇心和正義感過重偵探的任務。
“這是收容局調查員的基本素養。”
伊森的心情卻并不輕松,他總覺得事情不會朝著如此簡單的方向發展,也許直到最后都不會有真正的“兇手”去逼迫銀狐認罪。
“走吧,去食堂一趟。”
“食堂?你餓了么?”
羅威娜揉了揉肚子,經伊森這么一說,她也有些餓了,但在法師塔里吃晚飯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以她在法師塔的惡名,有人在飯菜里下毒也是正常的。
盡管如此,她還是跟在了伊森身后。
法師塔里沒有普通人。就連做清潔的仆人和廚房里伙夫都至少是三階魔術師,除了用于打打殺殺的咒語之外,這些年有不少魔術師都把他們的創造力用在了日常生活之中——自動掃地拖地的咒語,削皮切菜也不需要尊貴的魔法師親自動手,他們只需要拿著一本食譜,通過咒語發號施令,食材就會以最精確的方式組合在一起。
現在就快到晚飯時間了,餐廳的飄香加劇了羅威娜的饑餓感。
“抱歉,她不許在這里用餐。”
后廚的魔術師認出了羅威娜這個罪大惡極的人,冷著一張臉說道。
這就是學閥制度的弊端。
羅威娜并不把這位年輕魔術師的態度放在心上,能進法師塔的大多都是某個純血家族的后裔,他們自幼便跟隨導師學習,除了魔術的技巧之外,導師的許多處事態度都會延續到他們身上。
“我們不是來吃飯的。”
伊森說道,“幾天前,博學者點了一份南瓜派,叫人送去她的研究室。”
年輕魔術師點頭,“是有這么回事。”
“我想知道具體的時間。”
“五天前的晚上。”
博學者已經至少死亡五天以上了。
伊森初步得出了結論,他想象著那天晚上博學者點了一份南瓜派,但在享用美食前,她決定先冥想片刻。
調查終于有了實質性的進展,之所以沒有人覺察到這一點,是因為在死后的五天,博學者還以不同方式的在魔導師們眼前出現過,據他觀察,法師塔的魔導師們似乎并不喜歡社交,除了公共的用餐時間,他們便都會待在各自的研究室里。
對他們來說,幾天見不到某人是正常現象。
“吔,就這么走了?”
羅威娜見伊森頭也不回地朝著食堂外走去,連忙說道,“你不用管我,我不在這里吃飯就是了,他們可不敢害你。”
“我不餓,如果你餓了的話可以邊走邊吃。”
隨著“嘭”的一聲,伊森的手里出現了一個看起來就很堅硬的物體,羅威娜還未回過神來,這個又冷又干的堅硬物體就被遞到了她的手里。
這這東西應該叫做“魔法面包”。
羅威娜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瞧了瞧伊森,后者卻一本正經,“餓了的話就先用這個墊一墊吧。”
她猶豫再三,試著把魔法面包放到嘴邊。
“嘎嘣”。
咬面包時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她失敗了,面包的表面完好無損,堅硬得像是彼岸的誓約與勝利之劍,“劍刃”上的哈喇子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只有柯洛伊小姐咬得動這玩意。
但再怎么說,這也是伊森的一番心意,羅威娜收起了黑檀木魔杖,以雙手持劍的姿勢把魔法面包握在手里,她覺得這東西掄起人來應該效果拔群,以魔術師那脆弱的小身板,挨上一面包就能讓他們找不著北。
現在是騎士羅威娜,一個擅長使用強力物理攻擊的魔導師。
“大偵探,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找到兇手的動機。”
“動機?也許是博學者傳承的問題。”
羅威娜下意識地說道,“每一個繼承者都是由博學者親自指定的,其他人無權干涉,我聽說以前在權力交接的時候也發生過針對博學者的暗殺事件,不過基本都失敗了。”
一旦博學者在指定明確的繼承者之前死了,在人選的問題上就會變成投票制,勢力在法師塔里根深蒂固的純血家族就能掌握的話語權。
“不排除這種可能,這一塊就由你來負責調查。”
“啊?我嗎?”
羅威娜愣了愣,才猶豫道,“好吧,我去試試。”
她醞釀著初步計劃——如果誰不配合她的調查,她就請對方吃魔法面包!
沒有了羅威娜跟在身邊,路遇的魔導師們變得健談了許多。
他們普遍都認為博學者是昨晚遇害的,期間他們在法師塔不止一處看見過博學者,有時候是在整理施法材料,有時候是去食堂吃飯。
當伊森問及魔術是否能達到障眼法的效果時,魔導師們紛紛陷入了沉思。
不,這不是障眼法。
魔導師們的態度大多都變得有些激動,仿佛他們的權威正在遭受質疑。
他們首先會向伊森解釋“變化”系咒語中的確存在不少能讓人產生幻覺的法術,但他們都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魔術師,甚至就連“變化”系咒語的教材都是由他們一起編纂的。
沒有人能用幻覺迷惑他們,還是一連糊弄了他們五天!
伊森并不反駁,至少說明施法者的手段極為高明,到了天衣無縫的地步,就連這些成名已久的大魔導師們也看不出破綻。
再加上那隱隱懸吊在銀狐和副會長身上絲線,讓他更加堅定了心里的猜測。
可是,羅威娜說詭計之神的信徒里已經有好幾百年沒有誕生過圣者了。
就連被寄予厚望的現任博學者也失敗了。
隨著她的死亡,這一切蓋棺論定。
不過,伊森從魔導師們那里了解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重要信息——他們提到自從博學者回到法師塔之后,就幾乎每天把自己關在觀星間里閉關冥想,在這之前,博學者已經有十幾年沒有如此熱衷于冥想了。
隨著年齡不斷老去,博學者本人似乎已經放棄了那不切實際的幻想,開始著手于公會的擴大與發展工作。
伊森又一次回到了觀星間。
博學者的書籍和藏品散落得到處都是,其中大多數都是博學者留下的手稿,上面寫著的是一種無法理解的語言,羅威娜提到這是魔導師們的加密手段,尤其是純血家族,他們不喜歡和別人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便創造出了這樣的咒語。
只有撰寫者才能理解其中的心得。
伊森從狼藉的書籍堆里找出了博學者近期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的符號印證了魔導師們的說法。
帝都動蕩之后,出于某些原因,博學者的內心重新燃起了希望。
然而她的靈魂已經徹底消散,在冥想的反噬中被焚燒殆盡,在銀狐和副會長帶人趕來之前,羅威娜曾嘗試過用死者交流的咒語讓死去的博學者向他們透露一些關鍵性的信息,但咒語卻并沒有奏效。
謀害博學者的人希望她永遠地閉上嘴,也讓這些寫滿了未知符號的手稿成為了天書。
伊森把手稿平鋪到書桌上,仔細研究了許久。
遺憾的是,他并不是語言符號學大師,也根本沒法通過符號的筆觸推測出其中含義。
他覺得博學者死亡的真相就隱藏在這些符號之中。
甚至除了真相之外,也許還有其他的東西,那包含了他和羅威娜最初訪問法師塔的目的。
伊森閉上眼睛,回想著自己最后一次與博學者的見面。
那是一位精氣神很好的老太太。
似乎沒有受到帝都動蕩以及七人議會解散的影響,當他陪同王后向剩下的七人議會成員告知議會即將解散的消息之后,這個老太太非常瀟灑地放棄所有權力,她那天看起來很興奮,會議結束后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拉到了一邊,邀請他去公會做客。
是了,博學者對他提出的三個問題很感興趣。
第一個,正位神與中位神極有可能已經隕落的消息,伊森給予了她肯定的答案。
第二個,則是有關圣女瑪麗的,作為詭計之神信徒的領袖,她對生命教會的圣女展現出了強烈的興趣,溝通交流后,伊森得知博學者真正感興趣的是“神選者”這個稱號,她有意識地區分他們與圣者之間的關系。
博學者極力想要弄明白作為比圣者更崇高的存在,那些得到正位神與中位神本尊認可的神選者們掌握了哪些更高的權能。
這個話題最終沒能得到確切的答案。
當時的伊森沒有去過奧菲拉,也不了解安波利斯與潮汐之主之間的恩怨糾葛,于是博學者便邀請他之后再來法師塔探討這個問題。
如果她還活著的話,一定會非常愿意見安波利斯一面。
第三個,則是由兩人在討論前兩個話題時延伸出的新問題,當博學者聽說伊森利用了騎士領主設置的規則時,幾乎立刻激動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遺跡、試煉與得到圣劍之人,這便是騎士領主留下的晉升之道。
只要找到了詭計之神留下的規則,她或許就能打破數百年無人晉升圣者的局面。
老太太把伊森提到的所有理論都寫了下來,她需要返回法師塔查閱更多資料。
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動身前,伊森便做好了和博學者進一步討論這三個問題的準備,奧菲拉之行讓他有了許多收獲,他相信博學者在返回法師塔之后,也一定查找了許多詭計之神留下的資料。
對于這位充滿了求知欲的老人家,伊森抱有一定的好感。
只是現在看來,或許這三個話題害死了她。
“……‘詭計之神的隕落與小森規則理論的思考’。”
書桌對面傳來的聲音讓伊森有些訝異地睜開了一眼,那是一個十分弱氣的聲音。
伊森循聲看去,青發少女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對面,額前的劉海遮擋住她漂亮的金色眸子。
文學少女躲開了與他的對視,用更低的聲音解釋道,“手稿上是這么寫的。”